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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03

    飞越迷雾

    没有花蝶儿不知归路
    不见月星光也模糊
    世间事笼罩层层迷雾
    恍惚间听见有人哭
    你迷了路觉得人心不古
    山高水低看不见来时路
    你迷了路爱恨悠悠忽忽
    峰回路转逾走不出白云深处

    飞越迷雾把生命看清楚
    明明白白掌握你的路
    经过跋涉之后你总能够
    拨云见日重回到最初

    不见爱大海是串串泪珠
    没有风船儿谁来渡
    世间人夜来时阵阵孤独
    黑暗中你左盼右顾
    你迷了路觉得人心不古
    山高水低看不见来时路
    你迷了路爱恨悠悠忽忽
    峰回路转逾走不出白云深处

    飞越迷雾把生命看清楚
    明明白白掌握你的路
    经过跋涉之后你总能够
    拨云见日重回到最初

     

    大三那年,我们伙同班上十几个人,逃了课去南昆山,路上大家一路欢歌,这首歌便是那时听两个男生合唱的。那日偶然和当时唱歌的其中一个男生联系上了,撞进脑子的第一个回忆竟然就是这首歌。算起来也十多年了,无论是当初唱歌还是听歌的都早已走出了少年心境,但有谁能说已经飞跃了人生的重重迷雾,有谁把生命看得清清楚楚了,有谁不是还在左盼右顾,又有谁当真拨云见日了?初听此歌时的那种迷茫其实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此时却发现,人生确是一个迷雾接着一个迷雾,一个山峰接着另一个山峰。少年时无知者无畏,气魄豪迈,似乎拨云见日是理所应当的结局。而经历了这许多年看过了许多人之后方知道,每一步跋涉,每一次坚持都不是轻而易举单单靠勇气便能做到的事情。

     

    June 27

    雨水,森林,土地和舞蹈

    第一次听南美音乐是偶然走到一家音像店,店内音响在放, 瞬间被吸引住,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张百多人民币的CD,算是我的库藏里很早期的一张正版音乐碟了。来美国的时候居然就忘了带,现在还常常懊悔想念。

    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三首曲子,连贯成这样一个场景:阳光灿烂的下午,雨林旁的空气是热腾腾的,忽如其来的雨打断了人们的劳作,雨声欢腾,人声喧闹。慢慢地人声渐寂,只听到雨水拍打滋润土地的声音。等到夜幕来临时,雨声住了,森林渐渐静谧下来。随着清晨的阳光一缕一缕射入森林,树叶苏醒了,虫子苏醒了,鸟儿苏醒了,森林苏醒了,土地苏醒了,人们陆续地来到森林旁的田地里,大声笑着开始了新的一天

    这样描述时我开始觉得文字的无力,在音乐中被丰富表达的场景可以像亲眼所见一般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可文字却是安静的,即使你能够描述画面你仍旧无法传达声音所带来的那种特殊的感染力。

    南美音乐中有一种属于生命原生形态的欢腾。这是在传统中国音乐中很难感受到的。兴许是我们的古人把礼和乐联系在一起的缘故,中国的音乐中蕴含了太多的文化因素,没有直接的悲也没有直接的喜,一切都是温婉含蓄的,听中国音乐更像参禅,你需得一层层地盘剥,一层层地了悟。相比之下,南美音乐就酣畅淋漓地多了,就如夏日里忽如其来的雨水,拍打在丰沃的土地上,拍打在雨林的树叶间,声声都是欢腾,每个音符都是舞蹈。这是对生命对自然的衷心礼赞,生命和自然本身的华丽赋予了这礼赞无穷的韵律。那鼓声是雨点,是赤脚踏在土地上的舞步,是活泼而坚强的心跳;长笛是啾啾的鸟鸣,是灵魂拥抱自然的喜悦;而排箫略带沙哑的音质像是风吹过树林,像是落在树叶上的雨水刷洗叶面,更像是历经苦难面对贫瘠仍然欢畅的笑声。

    每一次当我听到那些曲子的时候,这一切的感觉都会像潮水一样瞬间冲入我的脑海,灵魂仿佛像被引领到了南美雨林的旁边,呼吸着湿润的而热烈的空气,加入欢闹的人群之中,生命即是舞蹈和歌唱。

     

    <Spirit of Andes>

     

    <Magic Flute and Music From The Andes>

     

     

    <Where The Earth Touches The Star>

     

    June 23

    [转] 音樂是向苦難大地招魂的法術 (三)

    生活是支不朽歌子

    『新 歌謠運動』絕不會只是智利的孤立現象,而是一場燃遍整個拉美大陸的燎原大火,無數歌曲、樂手如烈焰中的鳳凰,從苦難、貧乏的大地飛騰,教這個血脈中流淌樂感的民族血質更濃更烈。1967年,古巴舉辦『第一屆抗議歌曲音樂節』;1972年,古巴又召開『第1屆拉美音樂研討會』,討論了文化殖民主義與依附、音 樂與革命、抗議歌曲的商業化、縮小古典音樂與民俗音樂的人為差距,等重要課題,會上並表達了對智利民主鬥爭、美國人民反越戰、波多黎各爭取獨立的聲援。

    維克多應邀參加研討會,在音樂與革命的討論會上,對於音樂與人民的關係有如下發言:

    『音樂創作的背后若沒有一個革命的人,那就不會有什麼革命歌曲。我說的革命不是指知識分子的浪漫主義、標語口號;我指的是在我們人民的感情表達里,最高貴、最樸素、最深沉、最真摯的那個部份。』

    60 年代初期,智利歌壇不可免地讓美國流行歌手所壟斷,智利歌手紛紛取英文名字以立足,比如:Patricio Henriquez 變成 Pat Henry,Carrasco 兄弟成了 The Carr Twins 等等;還有衣著華麗,男的打領結,女的長禮服,也同聲禮讚祖國故鄉愛情,甜絲絲沒半點批判,正是投中產階級所好、粉飾太平的調調,當時被稱作「新民歌 neofolklore」,幾乎所有傳媒都充斥這兩類歌曲,維克多指出:「這種唱片工業乃是得到美國支持的世界10大壟斷之一。」

    維 克多對帝國主義的文化滲透表現出度的醒悟與警惕,認為美國古根漢、福特等基金會導引的專業化修辭是種誘餌,他們企圖用一份講學金消解拉美音樂,在音樂工業化的時代,窮國人民的藝術時時處在被腐蝕、被消滅的威脅之中。對60年代風靡全球的【抗議歌】,維克多跟戰友也表現出高度鑒別力,他指出:「美國帝國主義 懂得音樂的溝通魔力,牠從未放棄利用各種商業歌曲向我們年輕人進行滲透,牠很在行地做出明智處理:首先,把抗議歌納入量產的商業通路,然后,樹立抗議歌手偶像,借這些偶像麻痺年輕人的天生反抗性,這些偶像歌手就像其他歌星般遭受曇花一現的運命。」

    6、 70年代,維克多作為導演、歌手訪問過很多國家,在甫革命成功的古巴考察其社會變動,並以學生代表,跟切‧格瓦拉對談,也以共產黨員身份到過蘇聯與捷克, 也去了柏克萊加州大學,唱自己的歌向美國西皮傳達拉美青年的鬥爭與感受。

    1967年,維克多寫了《幽靈》,以『A﹒E﹒(Ch)G』縮寫秘密題獻切.格瓦拉,以急從的節奏表現革命家與追捕者的競逐:

      「他在山林開闢了道路/
       他在風行間留下身影/
       蒼鷹帶著他飛翔/
       寂靜將他隱藏/

       他是叛逆之子/
       窮人紛紛隨他足跡/
       因為他奉獻生命/
       那批人就要置他於死地/

       跑罷/快跑/
       往這邊跑/往那邊跑/
       他們啊/就要殺你」

    切在數月之后,成仁於玻利維亞。

    1969年,圍繞著阿葉德的競選活動,智利政局進入白熱化。面對人民創建新生活的熱情勇氣,維克多走進工廠、走向礦山,從火地島的油田到北方荒漠礦區,成了這些人的喉舌,他說:

    「一個藝術家,如果是個真正的創造者,他一定是個跟游擊隊員一樣危險的人,因為他的溝通、傳播能量相當鉅大。」

    同 年3月9日,250名鎮暴部隊在南部蒙特港,強行驅散91名手無寸鐵的違建農民,竟機槍掃射,7名農民、一個9月大嬰兒死於血泊之中,這件血案立即引發公憤,維克多即時寫出《蒙特港之問》,在首都市中心大道上,面對聚集的10萬群眾,向內政部長、向國家機器嚴正審問。

    維克多知道巳步上一條荊棘叢生的險路了,他寫下這首誓言:《如果歌手沉默》---

      「如果歌手沉默/生活也將沉默/
       生活本身是一支不朽的歌子/
       歌手/你不能沉默/
       因為安靜使人膽怯/
       沒有勇氣驅惡鬥邪/
       歌手從來不懂屈服/
       絕不會面對罪行沉默無言」

    這 年歲末,智利體育場舉行全國第一屆智利新歌謠音樂節,維克多寫了《給農民的禱歌》參賽,榮獲首獎,歌手在解放神學影響下,藉天主教徒熟悉的《天主經》形式,將對上帝的祈禱改成對農人的祝禱,新聞界咸認為極具爆炸性,歌手以深情的曲調,悠緩的節奏莊重地向勞動人民致意:

      「站起來罷/望著那山崗/
       那里傳來了風、流水和陽光/
       你操縱河流的走向/
       你將自由的靈魂播向四方/
       站起來罷/看著你雙手/
       想壯大就握緊你兄弟底手/
       讓我們團結起來在血流中向前行」

    幾 個重大事件讓維克多一下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保守反動勢力把他視為鬥牛場上的紅披風,他擔任藝術指導的社區文化館館長要求他辭職,結果是,他也毅然放棄智利大學戲研所院務委員跟導演職務,決心全力發掘用音樂聯結人民的最大可能性。

    70年,智利大選,以維克多為核心的左派歌手為阿葉德的「人民團結陣線」創作了戰歌:《我們必勝》,10月大選日,舉世都聽見這首由80萬人齊聲唱出的正義之歌:

      「從祖國大熔爐深處/傳出民眾呼聲/
       我們必勝/我們必勝/
       一千條鎖鏈將被打斷/
       我們必將戰勝苦難」。

    「人民團結陣線」執政了。維克多對這場創造性的嘗試寄予熱望,他寫道:「我真想變成10個人來做10倍該做的事。我們碰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試著走和平道路去創立社會主義社會,我們不該放棄這個機會...全世界都在期待我們。」

    人 民當家作主了,維克多說:「我們應將自己提昇到人民的高度,而不要認為我們正降低到人民的水平。我們的工作在把屬於人民的--就是他們的文化的根--還給人民。」在這阿葉德時代,『帕拉兄妹之家』成了社區的文化之家,歌手們除了堅持歌唱,也組織社區居民學習歌樂創作,製作民間手工藝。

    就是在這新社會的大好形勢,1972年,詩人聶魯達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維克多在年底合導了慶祝藝文晚會,演出者乃群眾推出的代表,來自全國各行各業,根据詩人生平與詩歌編排,大夥用宏壯嗓門一句句誦讀詩人佳句。

    維 克多發表了為一個違建社區寫的重要作品:《村子》組歌,融進印第安音樂、婦女的申訴、兒童的朗誦、村里的雞叫狗吠。南部郎基爾區全國最大的農民組合派代表找到維克多,委託他為這個經歷白色恐佈大屠殺的農民組織譜寫歷史,維克多接受了,入山去看當年的屠殺場,訪談出許多壯烈事蹟,決定以當地印第安民歌的節奏譜寫一齣詩劇,從72年底,寫到73年9月,沒能寫就,因為:維克多,死於當月14日。

    智 利的政局越來越緊迫了,這真是一場悲壯的鬥爭,人們越發現通過民主道路走向社會主義的艱難。智利史上少見的政治暗殺接2連3出現,暴力陰影籠罩全國,阿葉德在遭到暗殺威脅都得不到警方保護,竟得靠同志做保鏢,用自己的手槍衛護家人,沖著維克多而來的挑釁威脅也越來越頻繁,經常接到侮罵電話,多次被暴力份子圍堵,維克多寫信給詩人朋友,說:「咱們能活著看到社會主義實現嗎?」

    73 年7月,維克多去了一趟秘魯,寫了這段經歷:「在一個農民協會為一群農民唱歌,有些人披篷喬,戴護耳帽,腳穿當地人細帶子皮涼鞋。他們好像喫驚地望著我,我也吃驚地看著他們。跟他們在一起,覺得世世代代的歷史似乎全活過來了。我不知不覺地唱,一支歌接一支歌。我跟他們談到智利,談阿勞坎人生活的南方,談到安赫莉塔.烏埃努門,我們的田野跟土改。有幾個人羞怯地微笑著。陽光絢燦,附近的阿普里馬克河發出潺潺流水聲。氣氛中有著一種節制,就像抑制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當我唱完最后歌子,他們中的一個走向我,用克丘亞語對我說了幾句話,還唱了這段歌:

      『歌像繩索/能聯結感情/也能扼殺感情/
       沒有其他選擇。』」

    在 激動與憂傷,在痛苦與喜悅中,我聽見印第安克丘亞語的歌,歌聲如山峰一般古老,如河水一般動人。那些不厭其煩尋求個人地位的人,那些褻瀆淳樸和純潔的人,他們永遠不會理解:歌就像沖刷石子的流水,就像純淨我們身心的清風,就像使我們團結的火焰;歌在我們內心深處,使我們一天天變得更美好。比奧萊塔.帕拉說:眾人的歌就是我的歌,伊的話就像馬丘皮克丘的巨岩一樣永恆。」

    歌啊,你讓我唱得多麼艱難

    1973 年9月11日清晨,首都貌似寧靜其實劍拔弩張。這天,國立理工大學舉辦「反法西斯內戰恐怖主義特展」,阿葉德總統主持開幕,維克多將在會上演唱。臨行前,維克多按照時局緊張化以來的習慣打開收音機,竟傳來總統向人民發表的、斷斷續續的告別演說:

    「肯 定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們講話,在這樣的現實面前,我只能對你們說:我不辭職。在這歷史的轉折時刻,我將以我的生命回報人民的忠誠。我要告訴你們,我堅信,我們在智利人民心中播下的種子值得成千上萬智利人自豪,絕不會死滅。他們現在有力量,他們會壓倒我們,但是,罪行和武力都無法阻檔社會的進程。歷史是我們的,創造歷史的是人民...」阿葉德的聲音誏軍歌給打斷..

    維 克多辭別了妻子,迎著到處集結的武裝部隊跟坦克,艱艱地駛向大學,停好車,扔掉身份証。大學電台已被部隊占領,維克多跟600名師生被部隊與坦克封鎖在校 園里,他們聽見總統府莫內達宮傳來的槍炮聲,從學校高樓看見莫內達宮竄起的滾滾濃煙。

    圍困第一天,衣衫單薄的師生在寒夜里偎依圍坐,維克多唱起在鬥爭的日日夜夜陪伴人們的歌子,沒有吉他,大夥擊掌伴和,激動人心的歌聲幫助大家抵禦寒冷與恐怖。

    第2 天,清晨,坦克攻進校園,密集的彈火毀了教學大樓、碎了圖書館、實驗室的玻璃,沒有還擊的聲音,武裝部隊面對的全是赤手空拳的讀書人,600多名師生雙手 抱頭跑步,被押到智利體育場,在入口處,維克多被一軍官認了出來:「你不就是那個他X唱歌的混蛋嗎」,這樣,歌手給帶走了。

    歌 手在深夜被扔回體育場,臉上頭上全是血,肋骨斷了一根,他捂著被踢傷的肚子,問同伴要了紙筆,寫了短短35歲生涯的最后一支歌子:《我們五千人》,歌手寫一句,身旁的同志們背一句,但是,根本來不及譜上旋律,來不及寫完詩句,軍人又來了,歌手把沒寫完的紙遞給旁邊的年輕人,那人立即塞進襪子里。歌手最后寫的兩句詩簡直是個天問:

      『當我不得不訴說恐怖
       歌啊,你讓我唱得多麼艱難』

    軍 官命令士兵用槍托狠狠猛砸維克多雙手,歇斯底裡地吼著:「看你現在還能唱嗎,狗娘養的!」,歌手居然用嘶啞的嗓子奮力唱起「人民團結陣線」戰歌《我們必勝》:「千條鎖鏈將被打斷,我們必將戰勝苦難...」智利體育場響起了智利勞動人民最熟悉的歌聲,就是這座體育場附近的貧民區,歌手在那兒度過艱辛的少年時代,也正是這座體育場,成千上萬的勞動人民用如雷掌聲為歌手的《給農民的禱歌》,贏來第一屆智利新歌謠大賽的首獎榮譽。

    場內被監禁的人熱淚盈眶地注視人民歌手的最后時刻,軍人們拳打腳踢、槍托、皮帶雨點般向歌手撲去,奄奄一息的歌手接著被拖著拉進臨時刑訊室...

    軍 事政變第6天大清早,早起的居民在體育場外圍牆邊,發現6具遍體鱗傷、滿身槍眼的屍體。一個婦人驚叫起來:「是維克多.哈拉!」,還來不及善後,一輛貨車開過來,跳下幾個便衣,將6具屍體扔上車,帶到市立殯儀館,集中在那里的無名死者皆將迅即埋入墓穴。

    殯儀館大樓的每層地面、走道都堆滿屍體。館內一個職員,共青團員,在朋友協助下,查到歌手地址,穿過白色恐怖的戒嚴城市,跟歌手的英籍妻子報了噩耗。

    9月18日,妻子若安在殯儀館頂樓的屍堆中找到歌手:

    「頭 上有傷,臉上血跡斑斑,維克多睜著雙眼,似乎勇敢地凝視前方。他的衣服被撕成碎片,長褲落到腳踝,套頭衫給撩到腋下,藍色內褲被小刀或刺刀劃成條條破布,掛在腰下...胸部全是彈孔,腹部有道劃開的傷口...兩手扭曲地掛到胳膊,手腕折斷...那是維克多,我的丈夫,我的愛人。」

    軍 事獨裁政權開始禁播維克多與其他人民歌手的音樂,查封唱片發行,焚毀音樂資料,宣布印第安樂器為顛覆性樂器,智利新歌謠為危險的顛覆性音樂。許多進步樂手,包括比奧萊塔的兒女,遭到緝捕、拷打、流放、殺戳。若5千年前的印第安音樂之魂不死,那60年代這一支從母親大地深處誕生的音樂必也永遠不會死滅。

    過不了一個禮拜,詩人聶魯達病逝於首都聖地牙哥醫院,大家都相信,他的死乃巨大的悲憤所致。1973年9月25日,幾百個冒著被捕的危險,在機槍瞄準下,在特務底鷹犬目光注視下,為詩人舉行葬禮,行進的隊伍背誦詩人的詩句:

      『兄弟,跟我一起誕生罷....
       請來看看這遍地流淌的鮮血。』

    沿途,高樓上的建築工人摘下安全帽,立正向送葬隊伍致敬。在墓地大門前,一列坦克向著隊伍開來,隊伍里響起一陣陣聲浪:

      『巴勃羅聶魯達,現在、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薩爾瓦多阿葉德,現在、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維克多哈拉,現在、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转] 音樂是向苦難大地招魂的法術 (二)

    智利人民【歌魂】比奧萊塔帕拉(1917--1967

     

    跟北境那個富裕國度一樣,60年代的拉丁美洲也是一個人民歌手得以展現風華才貌的大好時代,湧現出一大批承繼底層色彩跟抗議色彩的歌手,在劇烈的社會變革中成了人民的「歌星」,其中有些人還因這種「名聲」所累,獻出熱血和性命。

    50 年代末、60年代初的拉丁美洲,包括智利在內,是一個左翼力量呈上昇趨勢的進步時代,藝術家也越來越貼近社會運動與人民生活,著名左翼詩人聶魯達的《一般之歌(或譯:漫歌)》在國內秘密傳誦;而智利的『新歌謠運動』則號聲揚起,嘹亮至極。

    請從民歌之母比奧萊塔.帕拉 Violeta Parra--智利底層人民尊嚴的象徵說起。

    比奧萊塔生於紐布來省這藝術搖籃,父親是鄉村音樂教師,毋親是會彈吉他、愛唱民歌的普通農民。比奧萊塔7、8歲就會彈吉他,9歲自編簡單旋律,從來沒有機會接受正規音樂訓練,不識5線譜,但伊卻從一個吟遊歌手成了一場偉大藝術運動的推動者。

    1952 年,比奧萊塔開始了史詩般的民歌採集遠征,缺乏現代化的考察裝備,甚至連個錄音機也買不起,隨身只帶記錄簿、鉛筆跟吉他;沒有交通工具,經常步行或騎驢,搭農民的木輪車、小船,伊的足跡竟幾乎踏遍整個智利大地,從高山到海濱、從艸原到沙漠,伊有時賣唱,有時跟隨流動劇團演出,住農民茅屋,吃粗茶淡飯,幾年不到,蒐集、整理了3千多首民歌。論者有謂,比奧萊塔一個人的成果抵得上整整一支人類學田調隊伍的工作量。比奧萊塔不僅收集、創作,也學習民間製陶、雕塑、繪畫與掛毯編織,有人說,比奧萊塔簡直就是一個智和民間藝術博物館。不可思議的是,伊還憑一己之力將智利民歌、民俗藝術介紹到國外,甚至在巴黎羅浮宮辦展覽,在英國BBC錄製智利民歌廣播節目。伊曾發願建立一個智利民族樂團,可智利統治階層從不曾接納或尊重比奧萊塔的藝術貢獻,比奧萊塔當然也從來不去向任何權勢低頭,從來不曾出任任何公職,向來拒絕任何傳播媒體的包裝。比奧萊塔恆常農民裝束、平直髮型、質樸嗓音正是伊忠實於人民的象徵,這樣的形像早已成了智利底層人民以至整個拉美底層人民的驕傲。

    有一 回,比奧萊塔以這樣的裝束首次走進智利上流社會最有名的俱樂部演唱--士紳貴婦也想見識這在國外出名的異想天開的鄉下女子,比奧萊塔則藉這次機會讓資產階級見識什麼才是智利的真實藝術。演唱會在禮貌的掌聲中結束,晚宴開始,士紳貴婦紛紛入席,比奧萊塔被安排「到廚房用點便飯」,這是資產階級對待「賣唱藝人」的慣常作法,比奧萊塔不等慌了神的主辦人道歉,站起身來,當眾怒斥:「你們這些吸血鬼,你們這些剝削者!」,拒收高額酬勞,穿過盛裝人群,揚長而去。

    1965 年頃,比奧萊塔跟伊的女兒在聖地牙哥創辦了【民歌手之家】,此一工作坊成了爾后轟轟烈烈的『智利新歌謠運動』的先驅,可比奧萊塔來不及目睹由伊點播火種所燃起的燎原鉅火,1967年,民歌之母,於種種壓力下,自殺身亡。成千上萬的同胞自發為伊送行,后來成為智利「人民總統」的阿葉德行在長長隊伍最前頭。 70年代初,阿葉德執政了,聖地牙哥市郊出現無殼農民的違建區,不約而同地取名為「比奧萊塔‧帕拉區」,73年軍事政變后,獨裁政府下了行政命令,禁止貧民窟使用伊的名。

    展讀或聆聽比奧萊塔的歌集,會讓大量純樸的民歌所感動,更會讓歌中尖銳無比的戰鬥性給震憾,一首題為《我們少了一個游擊隊員》,伊毫不含糊地唱道:

      『我想要一個兒子/誏他叫曼努埃/
       姓羅德里格斯 */
       有人想把我們國家像枚大頭針/
       賣掉的時候/
       我希望有個游擊隊員兒子起來保衛衪』

    * 智利的獨立戰爭英雄

    比奧萊塔連自傳都用智利常見的8音節10行詩的詩歌體寫成,故名《比奧萊塔詩體自傳》。

    比奧萊塔棄世前寫了一首《感謝生活》Gracias A La Vida,像是遺囑似的,唱出崎嶇的生命道路給伊的人生真諦啟發。於今,在拉丁美洲的任一角落任一有井水處,只要『感謝生活』這第一句歌詞初響,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每一個人都會跟著熟稔的旋律唱下去: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伊給我一雙明眸,當我睜開眼睛,
       世間的一切黑白分明,
       我看見,高空星光點綴的天幕,
       茫茫人海中我認出鍾愛的人。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伊給我敏銳聽力,
       記錄白晝和黑夜,蟋蟀與絲雀,
       敲擊、汽笛、犬吠與暴風雨的聲音,
       還有心愛的戀人溫柔呼喚聲。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伊教我發聲和認識字母,
       我用他們表達和思考,
       我從心底呼喚母親、朋友和兄弟,
       從此光明照亮我心路歷程。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伊讓我疲憊兩腳不停行走,
       我靠他們走遍城市和水洼,
       海灘、荒漠、山林和平原,
       還有你的家、你的庭院你的小鎮。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伊給了我這樣一顆心,
       當我看到豐碩的人的思維,
       當我看到善良遠離邪惡,
       當我望穿你清澈雙眼,
       這顆心就情不自禁激動萬分。

       感謝生活,生活對我意重情深,
       伊給了我淚水和歡笑,
       教我分辨苦難和幸福,
       我的歌跟你們的歌由這兩部份湊成,
       你們的歌聲就是我的歌聲。』

    帕拉之家與維克多.哈拉 Victor Jara

    比 奧萊塔過世后,伊的兩個女兒--安赫爾和伊莎貝爾--在1965年離聖地牙哥市中心不遠的卡爾曼街34號成立【帕拉兄妹之家】,不旋踵,類似的『民歌手之家』如雨後春筍遍布各地,【帕拉兄妹之家】則成了『智利新歌謠運動』軸心,【兄妹之家】類似一種民間歌手合作社,工作之餘,志同道合的歌手來到這里--不少人蓄著卡斯楚、格瓦拉式的鬍,在自然親切的氣氛里切蹉歌藝,為熱心的聽眾義演。

    卡 爾曼街34間簡陋民宅,把兩間屋子的隔牆打穿,擺了舊木桌、小板凳,屋中有個小小茶爐,爐台上總有朋友帶來的小吃。寒冷冬日,大伙兒圍爐傳遞摻有燒酒的馬黛茶,煙霧繚繞的屋子,一盞小燈照著一個簡陋小舞台,歌手們便在這里通宵達旦地演唱,小小院落被擠得水泄不通,皎潔的月光照耀這座朴素的院落,院落里傳出智利和拉美最純樸的歌聲,來自大陸各角落的笛、鼓、排蕭、沙球、刮響器、查郎哥5弦小吉他等印第安民間樂器,鳴響出新的歌調。一場具有歷史性意義的藝術運動就從這清貧的環境中誕生了。

    跟 著【兄妹之家】影響力的擴大,小院子的菜譜跟曲目越來越豐富了,打掉好幾面牆以便容納更多聽眾,僅存的幾面牆則塗滿了訪者聲援的致敬留言。60年代末、 70年代初,訪者來自拉美各國与世界各地,包括美國西皮或越南女游擊隊員。

    一個在【兄妹之家】唱了5年的劇場工作者,決志闖出自已的歌手生涯,1966年發行第一張同名專輯:《Victor Jara》,拉美【新歌謠運動】最重要的英雄歌手正式站穩了戰鬥位置,大聲唱起可歌可泣的傳奇。

    維 克多.哈拉(1938--1973)生於智利首都聖地牙哥附近安底斯山小村,父親是莊圍佃戶,維克拉從小體驗農家艱辛。母親是南部英勇善戰入印第安部落馬普切人,以頑強的勞動堅持孩子應受教育,維克多洞察母親辛勞,從來是學校里最勤奮、最優秀的學生。母親也是個鄉間歌手,會彈吉他,常受邀在婚喪典禮或收成季里即興演唱。后來,母親一如許多農民一樣,為了擺脫窮困,帶了5個孩子到首都謀生,全家擠在貧民窟的破爛小屋,伊不再唱歌,在集市賣小吃,幫人洗衣服,像奴隸般拼命作活,仍堅持誏孩子唸書。那時維克多跟個家境較好的朋友學吉他,朋友帶一張民歌唱片來放,賣小吃的母親竟聽得悄悄流淚。維克多15歲那年,母 親瘁死於小吃攤旁,由於勞累過度。

    維 克多在醫院當門房,也當上某大學合唱團業餘隊員,后來又參加一個業餘啞劇團。1955年,考上智利大學戲劇系表演組,在3年學習過程中,每個假期皆赴母親 故鄉南部紐布萊省跟農民勞動,並習民歌,曬黑了皮膚,學會農民語彙,記錄許多民歌,終其一生,維克多沒有一刻在感情上背叛過養育自己長大的底層人民,也沒有在實際生活里遠離過他們。

    50 年代末,維克多即經常參加比奧萊塔召集的藝術家聚會,也時時單獨拜訪伊,就智利的民歌發展跟伊進行長時間的對話,比奧萊塔還親自為維克多譜寫歌曲,伊是維克多的及門導師,維克多不僅接受比奧萊塔的教誨,更承繼了比奧萊塔作為人民歌手的靈魂。

    1960 年,維克多考進導演組,60年代是他在導演藝術上進步神速的10年,勤奮與天賦使他超越其他家庭條件優越的同行,很快成為系上教員和戲研所的常任導演,導演過的劇目還成了保留性劇目,成就得到國內外的佳評,多次獲獎並獲邀出國訪問。

    中產階級的門敞開了,但維克多跟比奧萊塔‧帕拉一樣選擇了比較艱辛的路子,就是找尋藝術真諦,而真諦蘊藏在大地的極深處。

    維 克多渴望在劇場上全面展示智利民族文化的瑰寶,每排演一齣戲,他都要去農村、山區搜集語言、動作、音樂跟視覺材料,於是日益理解人民的生活、感情和思維方元。同時也從未放棄對演唱民歌和作曲的熱愛,吉他就如忠實的情人,不曾離開過左右。維克多沒學過樂理,也不會寫5線譜,他只能像農民一樣靠聽力牢記旋律, 用農民的方式彈奏吉他,全憑非凡的直覺創作。后來進行較大規模的創作,則跟受過音樂專業的友人合作。維克多經常帶學生利用周末到外地搜集民歌,學習民間舞蹈,他不要求學生準備田調的書面提綱,認為這種學院派有礙跟農民達成理解。他跟學生會只帶一壺酒、一把吉他,於是一場社會、藝術田調成了洋溢尊重与友誼的對話。

    維克多開始運用道地的農民語言跟農村曲調創作,《給流浪兒的搖籃曲》:

      『流過都市/那水中月亮/
       橋下的男孩/在夢中飛翔/
       鐵籠似的城市/將他罩住/
       還不懂得戲耍/他就一天一天衰老/
       多少孩子/像你一樣流浪/
       錢呢/真是好東西哪/
       沒錢的日子/多麼淒涼』

    《套索》:

      『他的手那樣枯老/編起皮件卻蠻有勁/
       那雙又粗又柔的手/就像擺弄的動物的皮/
       多少時光悄悄逝去/從他手上和混濁眼光
       可是沒有一個人跟他說/
       這大把年紀啦/該休息』

    《安赫莉塔》:

      『波庫諾的艸原上/不時拂來陣陣海風/
       雨水催生片片苔蘚/
       安赫莉塔.烏埃努門就住這原野上/
       5條狗伴著伊/還有愛情留下的一個兒子/
       在香根菊的芬芳/
       住著我們的安赫莉塔.烏埃努門/
       喇叭藤的紅血液/在烏埃努門伊脈管流淌/
       借窗前的陽光/
       安赫莉塔編織著伊底生活/
       像雲雀的翅膀/飛舞在絨線中/
       神奇的雙手/織出花朵芳香/
       安赫莉塔/在妳的織機/
       有時光、眼淚跟汗水/
       有我們富於創造的人民/無人知的雙手/
       勞動了好幾月/披肩要尋找買主/
       像關在籠里的鳥/只為出價最高的人歌唱/
       在羅漢松與榛樹林/郁郁蔥蔥掩映下/
       在香根菊的芬芳/
       住著我們的安赫莉塔。』

     

    [转] 音樂是向苦難大地招魂的法術 (一)

     標題: 音樂是向苦難大地招魂的法術--拉美音樂跟『新歌謠運動』 作者: 索颯

     

    給他發現音樂的新大陸

    音樂像繁衍生命的愛情,是滋潤拉丁美洲這片土地輘的雨水甘露。這里有個血液流淌強烈音樂感的民族,安底斯山的飛鷹,潘帕斯艸原的孤寂,墨西哥谷地的神話,還有無數的流血犧牲,全是拉美音樂的源泉。

    西班牙殖民帝國到達拉丁美洲之前,這塊大陸原就是片片樂聲飄渺的樂土。有人做過調查,僅在墨西哥跟中美洲地區就發現400個不同發聲種類的1000種傳統樂器,其中最主要的數笛跟鼓。

    笛是用竹蘆或黏土製作的直笛,18世紀的《秘魯編年史》記載這樣一個起源傳說:一位名叫岡波里爾的印第安樂手深愛一個女人,女人死后,岡波君悲慟欲絕,偷偷取出女人的脛骨,削成一支直笛,每不能自拔於傷逝之情,便拿遺骨笛子吹奏出「亞拉維曲」Yaravi(Harawi)--流傳於安底斯山山區最最典型的憂傷小調。

    整排或數支連在一塊的直笛就成了有名的排簫,以排簫吹奏安底斯山最富盛名的民歌《老鷹之歌》,會讓每一個稍具音樂細胞的人感受腳踩雲端的眩暈;據說能完美闡釋這支歌子的唯一印第安女歌手是舉世音域最寬的女高音。關於排簫,196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瓜地馬拉的阿斯圖里亞斯 Migurel Angel Asturias 寫過:安底斯山上的大紅「康杜塔花」,只有聽到排簫與飛流直下的瀑布嘩聲,才會綻放。

    拉美被西班牙殖民帝國征服之后,有好幾個世紀之久,鼓、笛給天主教會視作異教物而禁止使用。17世紀秘魯的一個耶穌會士自豪地向上級匯報說,他在農村親自銷毀了605只大鼓和3418具小鼓跟笛。1614年,秘魯首都利馬大主教下令銷毀教區所有傳統樂器,凡發現私藏,罰廣場抽3百大鞭,再騎駱馬遊街示眾。

    然而,禁令沒法孤行,就像屈死的印第安人用血泊延續敗戰族人的靈魂一樣,印第安民族的音樂也成了向苦難大地招魂的正義法術。像1960年代在「解放神學運動」中唱起的《中南美彌撒》Misa Criolla(巳有至少6種錄音版本),運用大量印第安音樂素材,然而70年代的智利軍事獨裁政權卻像當年殖民帝國一樣,下達同款愚昧禁令,宣布所有印第安傳統樂器全具顛覆性。

    傳入拉美的歐洲樂器主要是豎琴和西班牙吉他,尤其吉他,這歷經4千年演變,最后定型在西班牙的浪漫樂器跟著最早的殖民者來到拉美,成了美洲大陸從北到南的最主要民間樂器。有則烏拉圭傳說表達出他們對吉他的熱愛:一個孤獨的高喬人 Gaucho,找不到精神上伴侶,去跟當地賢者請教,賢者給了他一塊木頭,形如女性胴體,這高喬人左手撫摸伊優美頸項,從伊乳房擠出詩般的敘事歌子。

    西班牙人到來之前,大陸上沒馬,18世紀才出現的高喬人是阿根庭、烏拉圭的潘帕斯艸原上第一代混血的騎馬遊牧人,他們酷愛自由勝過生命,最好的高喬人必是歌手,其中所謂的「巴亞多耳 Payador」(吟遊歌人)尤壇長即興「對歌」;兩個身穿破爛「篷喬」(斗篷)的歌手據坐在牛頭骨上,各懷吉他,談天說地的歌聲通宵達旦,4周觀望助興的喝彩此起彼落。

    這些歌手不是享譽世界的吉他演奏家,不會像吉米‧酣醉死 jimi hendrix 跟吉他做愛,或像「誰」The Who 在舞台上砸爛貴參參的電吉他,於拉美大陸紮根的西班牙吉他正如混上一重印第安血液的窮困白人,鍍上一層民眾民間的色彩。『人們把6齒犁變成一把吉他』一支民歌如是唱道。另一首阿根庭散巴樂曲有這段歌子:“我的散巴被人叫做窮丫頭/因為伊出生在農家/拿把走調的吉他伴奏/土庫曼鄉親代代歌唱伊...”

    拉美音樂主要有3個來源。印第安音樂的基本模式是5聲音階,巳有相當豐富的變化,一般是短樂句‧長休止的單一節奏。西班牙人的影響,表現在擴展音階、擴充和弦,還帶來6/8跟3/4的雙重節拍。黑人則增加了變化音的修飾和切分的2/4拍子。這3個民族皆富藝術氣質、擅長音樂,有論者將拉美音樂的發展視為本土音樂的混血化、再混血化的過程。既擁有這麼豐富的音樂背景,遼闊美麗大陸的人民又操同種語言,更有利於音樂,特別是歌曲的交流,於是拉美音樂便處於不斷豐富的良性循環。

    古巴大作家阿萊霍‧卡彭鐵爾 Alejo Carpentier 同時是重要的音樂評論家,曾指出,拉美音樂的風格形成,歌手的演唱與樂手的演奏所起的作用甚至比旋律本身更重要,他們富有個性的表現能力充分展現拉美人民的內在抒情性。

    墨西哥有個獨特的「歌市」。每天日落至翌日黎明,利瓦迪廣場聚集上百個所謂「馬里亞奇」Mariachi 的民間樂隊,歌市不必花錢聽歌,而是得花錢唱歌,沒有哪一個墨西哥人年輕時沒光顧過這小廣場。有些在城里打工的農民甚至在這里一夜花光一周的血汗錢,他們一手舉杯,一手端著小吃,在樂隊伴奏下邊叫邊卡拉OK,這種光景,讓人忍不住懷疑墨西哥人不唱歌就活不下去。地鐵與公車上的流浪歌手更是司空見慣,他們上車免票早就是不成文法,聽說有的流浪歌手就這樣一路唱過邊境,唱到美國。

    人民歌手

    真正值得拉美廣大人民驕傲的是他們擁有一批樸實的民間歌手。他們繼承印第安歌人的無名傳統與「巴亞多耳」的流浪精神,在天地間遊走,在窮人中栖身。對他們來說,唱歌遠遠不只是謀生的職業,更是生命的需要,就像歌子所唱的:『歌手活著就為了歌唱 / 為了親歷熱烈的冒險生涯』。歌手們自行作詞作曲,自彈自唱,並隨時隨地採集流傳於社會底層的民歌。他們是漂泊於大地的藝術遊魂。

    阿根廷的阿塔瓦爾帕‧尤潘基 Atahualpa Yupanqui(1908-1992)即屬現代的「巴亞多耳」。尤潘基生就一副黝黑印第安臉膛,他底歌聲給人的感受無法用任何雅/俗的傳統音樂語彙去概括,因為那根本就是心靈的震顫,跟血流的搏動,是附著音符的吶喊和陳述。他的咬字吐音帶有並非模仿的鄉下腔,那是風土民情跟不斷飄泊對他的改造。他從30 年代起創作民歌不輟,他有首阿根廷散巴,唱道:

      『我是長驅不停/遙遠美麗的夢/
       總是跟石頭與道路相逢/每應停步/
       我卻又四方漂蕩/
       有時我像那河/
       哼著歌走來/
       趁人們不注意/
       我又流著淚遠去....』

    這老痞就這樣不停晃著,流浪成了生活方式,定居竟成了生活中的旅遊,直到那麼一天,道路的反復讓這個「遊走終生的旅人」惶恐了,唱起他寫的潘帕斯艸原民歌:

      『我不給木輪車的軸上油/大家叫我邋遢鬼/
       我說我愛聽車軸嘎嘎叫/幹嘛給他上油/
       沿著車道走啊走/只有單調節奏/
       什麼消遣也沒有/我總是走在那些路/
       我不需安靜/我現在已沒任何想頭/
       ...我的木輪車啊/
       我再也不幫你的軸上油』

    真正埋藏在社會底層的歌子,多是一些悲傷的歌,並帶著或隱或顯的抗議性:

      『我的散巴不歌唱幸福/
       因為鄉親只有悲傷』
      『我一路撒播痛苦/
       歌聲抹去我的足跡』

    這些歌子明顯不同於粉飾太平的偽民歌,也非無病呻吟,而是與底層人民的心聲相濡以沫。大凡民間歌手皆蔑視那些只會誇大個人苦楚,卻無視民眾艱困的蚊蚋之聲:

      『失去朋友的孤獨者/在家在街坊/
       全找不到一塊喝酒的伴/只顧自己過日的人/
       對別人苦難不聞也不問/生活中他一定沒有愛的人/
       躲在角落嘶叫的傢伙/誰也聽不見他的聲/
       他的歌能唱給誰聽?』

    人民歌手的歌聲里,愛情恆是裸露的肺腑:

      『因為女人/妳是大地/
       因為男人/我是小河/
       我滾滾血脈把妳/
       找尋/找尋/』

    人民歌手的歌聲里,故土山河是傷痕累累的身軀:

      『像一粒從高處落下的卵石/
       我的歌/旋轉著/
       是夢/是創傷/我像荊棘叢生的懸崖峭壁
       剛烈不馴/我這樣把妳歌唱/
       親愛的故鄉』

    人民歌手根基優厚,不輕易被包裝被改造,原籍阿根庭的偉大女歌手梅塞德絲‧索莎 Mercerdes Sosa 早巳享譽全球,可國內巡迴演唱,不搭飛機,常常自開吉普,在農舍打尖。伊的歌聲永遠不曾背叛廣大人民:

      『我痛苦無比深重/我遠離家園流浪/
       走過許多地方/終日漂泊/
       發現四處找尋的事物/就在我/出生的故鄉/
       ...鄉親最愛把「查卡雷拉」來唱/
       他們每一句歌/全來自內心深處/
       如果你想聽聽這種歌/
       兄弟姐妹啊/不用敲門/
       請進我的小茅屋』

      『誰說一切都已了結
       我來獻上我的一顆心
       多少鮮血隨波流逝
       我來獻上我的一顆心
       窮人的月永遠睜著眼
       我來獻上我的一顆心
       月亮像個亙古不變的見証

       我來獻上我的一顆心
       我將同一個網絡的線頭連接在一塊
       我將靜靜地離去/我將緩緩地離去
       我將給予你一切/你會給我一些
       你的那份將使我得到安寧
       當遠近再沒有旁人
       我來獻上我的一顆心

       我要講述各個國度/各種希望/
       我要為生命講述一切/也許我講述的一切/
       沒有目的/我要講/
       改變我們的家園/我要講/
       改變伊/就是為了改變伊/
       再也沒別的目的

       誰說一切都已了結
       我來獻上我的一顆心』

    朋友偶然的機會在德國聽索莎演唱會,不識西班牙語的朋友十分震驚,來信說:「一個穿民族服裝的老太太,揮著一條小手巾。根本不瞭伊唱什麼,但那激情的力量、渾厚的嗓音、樸素而高貴的氣質震懾了我,我感應到一個民族的音樂潛力。」